黄河变绿的地方
发表时间:2017-03-31

  准格尔的一切,与黄河休戚相关。大河给了它翅膀,就给了这片土地一切。现在人们一说准格尔,就会想到煤,煤其实不是它的标志。更不是它的全部,甚至不是它的前世,也不是它的今生,更不是它的后世,只是它的过渡。一个地区如果要涅槃,痛楚是它必须的经历,如同一个母亲的分娩。失落甚至迷失,连同碎裂,都是它成熟的不可或缺的必要铺垫。?

  我一直觉得历史犯了一个错误,不该把这片土地叫做准格尔,在某种意义上,这削弱了准格尔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影响力。

  人类文明的前夜,阳湾人的世界,麦子照亮了天空,很难说,黄河文明的曙光里没有它的霞翳。寨子圪旦一个被称为众帝之台的地方,东方的金字塔。秦汉时期,准格尔被称作“新秦中”,美稷、富昌县是两汉时期的名县,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地域名词。隋唐时期,又称榆林郡,因一场著名的战役在此发生,又称做胜州,史书上将这里称为“河曲之地”。准格尔的历史地位在隋唐时期达到了顶峰。内蒙古的十座历史文化名城里,准格尔独享三座。这在内蒙古是独一无二的。

  美稷是因盛产黍稷而驰名,为当时贡米,是两汉时期著名的贡米之一。富昌依傍湳水,为西河郡的郡治,两汉时期富庶的鱼米之乡。榆林郡与胜州的历史渊源就深远得多,榆林郡因隋炀帝而名扬天下,是在汉代沙南县的旧址上兴建起来的城邑,后改名为胜州,则以一首词令而著称。胜州水手享誉黄河上下,天下闻名。宋朝时,胜州一带是北方著名的榷场,互市贸易驰名天下。元帝国时期,这里是著名的皇家马苑,其地名多古朴,寓意着这里的不同寻常。到明朝建立时,已彻底成为一个边防重地,扼守黄河。现在保留在准格尔大地上的地名多为军事单位的称谓,如北巡检司、城房(防)、城坡等不一而足。清代以来,这里是圣祖成吉思汗的八白室驻地,成吉思汗马桶的供奉之地,牧养着成吉思汗的两匹神马,是蒙古族人心之向往与朝圣的地方。 ?

  仅从地名上就可以读出准格尔的地域特征,沟、峁、梁、坡、湾,外地人仅从这些地名上就可以想象出这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土地。准格尔所有重要的地名几乎都可以是一本书用来专门研究与陈述。因为这块土地成熟的早,所以衰老得也快。完美的下面,就是残缺。漫瀚调的旋律总是萦绕在这块土地上,在浅吟低唱中开始,在和谐舒缓中结束,我总是觉得它有很深的暗示。一说到漫瀚文化,我总是情不自禁的想到这样一些句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漫瀚文化有这样的品质。当林胡、楼烦退出这片土地时,这片曾经因“胡服骑射”而闻名的土地,注定将成为其后驰骋于北中国近一千年的另一支强悍部落的起始地,胡天胡地胡风,也成为这片土地最显著的标志。不消说,这便是匈奴。

  英国作家布封说:人类最伟大的征服是对马的驯服。匈奴人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最早完成了对马的驯服,跨上了马背的匈奴,所向无敌,一日千里,再不可与过去同日而语了。鄂尔多斯青铜器里举凡与马有关的饰物饰件,都是匈奴人驾驭着世界上最庞大马队的最好见证,如铁流一般席卷过欧亚大陆,成为推动世界历史进步最伟大的力量。在匈奴人发源的这片土地上,胡天胡地胡风,是我们最显著的人文标志。这个动摇了古代世界秩序的民族,就像我们远去的兄弟,将太多太多的历史痕迹留在了这块土地上,甚至保留在我们的血脉中。唐诗影响了这块土地,“胡羯之血”激活了边塞雄风。这个带给我们荣耀也带给大地苦难的兄弟,在中国历史上活跃了一千年之后,忽然销声匿迹了,他们只把一座孤零零的草原帝国的都城,留在了我们生活的土地上。这些断壁残垣,像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和惊叹号,时刻提醒着我们。漫瀚文化是中华文明两大主源文化的融合,也是北方多民族文化的交融与结合。

  隋炀帝来这里时,榆林郡已是隋朝最重要的州城之一,隋炀帝是沿着运河,一路跨过三条大河来到榆林城的。此时,榆林郡粮丰草茂,盛产一种叫青龙角的贡物,隋炀帝在这里观宴渔河,写下一首著名的七言诗。隋炀帝之于准格尔,是一次划时代的莅临。隋炀帝在这里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千古绝唱,也为隋帝国的灭亡亲手埋下了祸根。王维来到这里时,已不是准格尔植被最好的时期,但他的诗句依然郁郁葱葱,保留了大片的绿色。杜牧在这里流连时,这里已不再太平,因此他的诗句里就有很多战马的嘶鸣,总感觉这片土地上一夕数惊。康熙皇帝在这里狩猎时,突发奇想,中国历史上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随即诞生了,西口开禁,引发了历史上三百余年而不绝的人口大迁徙,康乾盛世就在这流动的脚步中而日渐丰满。?

  阎立本在胜州城做城建规划时,还是宇文恺手下的一名小卒。因不满太守的所作所为,愤然离开胜州城,二十年后,竟成为名满天下的大画家,直至声闻历史,如雷贯耳。唐太宗在见到他的步辇图后,大为赞赏,于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肖像画便诞生了。《中国历代帝王图》是阎立本的代表作,也是中国人物绘画史上的巅峰之作。这个胜州城里,一文不名的工匠,开启了中国绘画史上的一代新风,这大概是榆林郡这块土地上最杰出的人文代表了。庞晃贵为骠骑将军,大概是榆林城里出去的最高的武将了,与隋炀帝过从甚密,却得罪了文帝的首辅佐大臣高颖,不得志而死,留下一副抑郁的面容。像郑意娘这样的风尘女子,也可以填出胜州令这样情真意切的词句,可见胜州是一座神灵与风尘共济的地方。连隋朝的大才子薛道衡也惊叹不已。《胜州令》这样的词牌出现在坊间,像一朵怒放在污泥中的荷花。马忽思是中国元代最伟大的旅行家、外交家之一,从胜州城踩出第一个脚印到足迹遍布世界几大洲,成为最早访问欧洲各国的中国旅行家,走通了欧亚大陆桥,而这一切不过是元帝国时胜州城里所发生的无数个小插曲之一。马忽思的出使,对促进东西文化交流起了重要作用。

  郦道元在其名著《水经注》里所描绘的湳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也是一条涌动着诗意的河流。茂密的竹林下,湳水上这座著名的县城,后来诞生了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诚信故事,郭及竹马。这个故事,可以称为古代中国的人文衣钵。秦昭王蒸土筑长城,意在永固。孟姜女几声便将其哭倒了。孟姜女哭长城是中国四大传说之一,产生这样传说的土地,一定蕴藏着巨大的诗性的力量。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孟姜女庙,建在山海关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一个汉代的女人却哭倒了明代的城墙。这个沉埋在历史里阴错阳差的故事,真正的发生地在准格尔,这再一次无意中凸显了准格尔的秉性与品性,就连现在的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也是个叫错名字的地方,恰如其分叫这个地名的,应该是今天的准格尔。当最后一只老虎在1772年准格尔老乡的烟尘中死去时,这块土地其实已经不是历史上的那一块土地了……?

  耶律楚材在过东胜州时,隔河遥望着胜州的故城故地,将一腔遗恨写在了一首与胜州毫不相干的词里,《过丰州城》描绘的就是耶律楚材自己心头的胜州。他的那一把火不是烧给胜州的,而是烧给中国历史文化的。这一把火成为无数荒火里最莫名其妙、最复杂、最纠结的一把火,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争议的一把火。但这把火结结实实毁掉了一座历史文化名城,也使北方的文明进程向后倒退了三百年,这大概是准格尔历史上迄今为止最荒蛮的一把火。那森达赖烧掉沙圪堵是为了不给入侵者留下一个立足的地方,耶律楚材是为什么,原因恐怕没这么简单。

  康熙皇帝把归降的蒙古最桀骜不驯的一个部落放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并固化为一个聚落,是其无数个胜利中最微妙的一个行为,但就是这个微妙的行为却彻底地将一个地区经历了近三千年的文明进程轻轻地改写了。像他的诗句“国计施清荒服外……”在大清王朝广阔的疆域下,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事件,成为一个地区在经历了历史文化的数千年沉积之后更弦改辙的乾元之端。藏传佛教的兴起,成为蒙古帝国最终匍匐在草原上的一个标志,蒙古马驰骋过的疆域,游弋的套马杆是若影若现的隐喻,准格尔便是这个隐喻的显影剂。蒙古旋风简化、浓缩为一块佛灯前的锦垫膝。波涛一样的草原,已找不到骏马的主人,干凅的海,是退化的草原。失去马背的蒙古兄弟,成了我至亲的人,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尽管我的血和他们流在了一起,在一个脉管里奔涌,在一个家园里相亲相爱,但我还是为他们失去马背而难过。也许,马头琴和歌谣是他们的另一个故乡。

  河过准格尔,这是自然界与准格尔的一次隆重相逢。我们可以忽略掉一切,惟独不能忽略准格尔大峡谷。一百年甚至更短,准格尔大峡谷就是今天的煤。即使一百年后,一切幻景消失,准格尔大峡谷也依然万物葱茏,阳光也会格外照耀,任何覆盖都不能遮挡它的蓬勃。它的全部意义就是为准格尔蓄积一条输送黄金的大路,留下一条永生的通道。让准格尔人在一种痛楚的碎裂后找到一条岸,找到一片新绿洲。准格尔大峡谷,既是上天的神来之笔,也是上天的刻意安排,是上天送给准格尔涅槃的礼物。

  准格尔大峡谷是一条巨龙。是上天潜下大地的一条凝固的青龙。黄河转弯,便是龙腾天下,既是象征,也是导引。这是造物主与自然界反复磋商、会谈、交锋后找到的一个契合点。这是自然界的伟大历史事件,它的隐喻,我不敢轻易说出口,这需要领受天地的恩旨与点化……

  准格尔大峡谷对准格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生,意味着涅槃!

  我要大声地喊出:准格尔人,好好珍惜!爱她,像爱你的母亲一样!

  我总觉得,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在采集一些火种。为这个地区积聚一次划时代意义事件的发生,似乎也在寻找一种契机。我总有一种感觉,准格尔还处在一种神奇力量的潜伏期,她在等待着一位伟大人物的出现,等待着一蓬火种的点燃。(王建中)

责任编辑:李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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