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河的月亮
发表时间:2015-10-22

  雨点青荷,一池碧水便皱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大了起来。圆明园的断石残垣,此刻颇合我的心境。过了那段浮桥,便坐在这一处临水的亭上了。天空不是很暗,甚或还有一点灰亮,压得也不是很低,但很空洞。荷花早已开过,只留了些宽大的叶子,参差地遮了水面。没有风,只有雨丝在河面上潆出一些朦胧。远处覆草的亭子上有一些男女,没有笑声,似乎也没有言语。断续蛙声,一线鱼跃。两三个行人雨中牵手,落脚处溅起一些怨声。很快便沉寂下去。这里是海岳开襟岛,岛上的原始图腾园与我的一个同学有一点关系。此刻静默在雨中,以固有的姿态面对世人,此时却让我觉到人生的无常和劫数。同学就住在不远处的一个院落里,电话拨通时,我将电话还是挂断了。收线的一瞬间,我觉得有一种伤感从心底涌出。茫然若失,却不知缺什么;不知所去,却心向一个去处。就到了这个地方。也许这真个是怀念的好地方。

  我与阿黛秀相识,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鲁迅文学院的走廊上很安静。班主任老师说你们内蒙古来了两个少数民族学员。敲开门,见到了阿黛秀和空特乐,我们就这样做起了同学。

  有一天微雪,无课,几个同学结伴去书市,渐渐就走散了。我回来时,已过了开饭的时间。学校食堂的门已闭了。上二楼时,碰到阿黛秀,说去吃饭,我们便一道去吃饭。这是一次颇有些传奇的经历。

  离学校很近的一条街上,有一些门面小小的饭馆。拣了一家刚坐定,要好面,等侯之际,进来一个小伙子。照阿黛秀后来的说法,满面杀气。小伙子就座在我的对面,老板娘是个南方少妇,看不出有多大年纪,有一句没一句和我们聊着闲话,看着窗户外面的雪。地上的雪被风吹成了雪霰,在街道上像飘拂的带子,起起落落。老板娘很惊奇,说没见过雪可以是这样子的。阿黛秀说我们是内蒙古人。意思是内蒙古的雪那才叫雪。小伙子接过话头,说他也是内蒙古人,忽然从皮夹克里亮出一把雪亮的刀,看看,蒙古刀。闲聊嘎然而止,气氛顿时显出紧张,老板娘的脸白了起来,甚至有了一些哆嗦。做服务员的那个小姑娘甚至不敢把我们的面条端上来,小伙子就在那里说着内蒙古,翻动着那把长长的寒光闪闪的刀,旁若无人,时时还做出一种刺杀的动作。

  如果你的对面是个满脸戾气,忽然亮出一把刀,对你说三道四的人,你会是怎样的心情呢?说真的,那一刻,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我将一壶开水把在手边,以备不测。阿黛秀却和这小伙子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起内蒙古来。很明显的,小伙子并没有到过内蒙古,他对内蒙古的了解还停留、局限在想象中,甚至不知道蒙古族虽是内蒙古的主体民族,但并不占多数。

  小伙子说着话,手里不停地玩弄着刀,时不时做一种刺杀状。老板娘就犹犹豫豫将面端上来了。阿黛秀忽然说,老乡见老乡,来,小弟你先吃。将面端给了小伙子。小伙子先是一楞,继而说:“还是老乡好!”便吃起来,那把刀就放在桌子上,闪着寒光。小伙子吃了三碗,真是狼吞虎咽。吃完了,小伙子要结帐,阿黛秀挡下他说,老乡你要结账就不够朋友了,咱内蒙人不分你我。小伙子就将伸到夹克里的手收了回来。说,朋友,后会有期。说着扔下一张名片,说有什么事情要帮忙,两肋插刀。将刀收在皮夹克里,临出门,小伙子回过头忽然说:“大姐,我忘不了你!”掀开棉帘子,走了。有几朵雪花扑进来,在地上湿出几个黑点子。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去看那张名片,上面写着:齐天大圣。

  老板娘很感激地多给我们上了一盘菜。老板娘说,幸亏遇见你们,说这是一些北京混混,上海人叫白相,专拣一些时机,比如今天的雪天,夏天的雨天,人少的时候,吃白相馆子,急了,还伤人,有时还占女孩子便宜。说不定,这会儿又在那家的窗外溜达,找时机。老板娘似乎还心有余悸,说这话时还向窗外望了望。一天乱雪,雪不知什么时候大起来。阿黛秀没做声,结帐时,老板娘执意不收小伙子吃的三碗面钱,阿黛秀急了,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就知道他是那种人。也许他是精神上有些问题吧。老板娘很吃惊。

  雪似乎小了起来,天却暗了下来,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北京街头的冬雪黄昏,使人体会到平凡人生的匆忙,世态以及人情、生机和丝缕缕的温暖。因了雪,人们的性情也似乎格外温和了些。雪中穿行着一些赶路的匆匆忙忙的影子,大家互相谦让着、关照着,走过一段积雪的路面。至今留给我的,却是一个温暖的初雪的黄昏,这让我怀念,也让我去回想、去回味。

  阿黛秀忽然说:“替内蒙人丢脸!”

  我说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内蒙人。

  阿黛秀说:“那他为什么不说是河北人,江苏人,不就是觉得内蒙古人粗蛮吗?”她很伤感地踩着积雪,无话。我望着她,风雪中的阿黛秀一脸沉闷,只有凌乱的雪花、凌乱的天空在我们的头顶横悬。一些落雪覆盖在她的肩头和头发上,朦胧中,她穿过街道,缓缓消失在小街的万家灯火中。

  由此,我似乎窥到了阿黛秀的内心,也看到了她性格的另一面。

  雨点敲栏,蛙声断续。这样的时候最适合回忆。望了迷迷蒙蒙的塘里的落叶和荷叶上弥散的雨雾,将视线慢慢远去。树岚也从远处慢慢地浮过来,遮在荷塘上。游客浣溪的声声欢闹也从错错落落的荷叶间上传过来,亭边雨脚稀落,远处的游客蓬烟孤伞,这到底还是令人伤感。

  记不得是那一年,我从《草原》上知道了阿黛秀的名字。但她的作品着实为我所不熟,便是在鲁院时,读到的也极少。只知她的创作在内蒙古的三少民族中占有一席之地,真正对她的了解,是那年随内蒙古文联去呼伦贝尔草原采风时,听艾平老师讲,才对阿黛秀的创作大概有了一个了解。阿黛秀是鄂伦春族的第一代作家。好在阿黛秀的创作已有定论,评论家刘迁先生也对她的作品有了中肯的评价,就无需我再去赘述了。

  北京的秋天缺乏过渡,说冷就冷了。阿黛秀的篮球打得好,又是一个黄昏,我们在操场上打完球,向楼上走。知道一个同学病了,阿黛秀回屋后拿了药便送了过去,暖瓶里没有水,阿黛秀又打了一瓶,倒好后,才离开。同学都说阿黛秀豪爽、包容,像个大姐。一天到晚,总有同学大姐长大姐短的唤着,她也乐意做个大姐,与她的这些小弟弟小妹妹开心地相处着。没课或者休息的时候,她的屋里有好多的同学聊天,笑声不断,有时还会听到阿黛秀的歌声。阿黛秀的歌很简单,却透着很浓的“味”儿,是为外人所不能学的。她唱的是自己民族的一首情歌。我们就听她豪迈的抒发,看她一脸深情的沉浸。知道这是个深深热爱着自己民族的人。阿黛秀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声音唱了,大家都被她的情绪感染,有时就随了她一起唱起来。

  读书的生活是清苦的,有时大家就不免聚一聚,改善一下生活。某日,我有二个朋友从内蒙古来,自然很高兴。我便告诉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可心里有些犯愁,身上的钱不够吃一顿面条。向别的同学借钱,不知怎么让阿黛秀知道了。吃饭的时候,谁也没留意阿黛秀出去了一趟。待我结帐时,才知阿黛秀早已付过了。阿黛秀常用自己的饭票给生活结结巴巴的同学打饭。大家聊天,聊到特产,阿黛秀便让家里的人寄来一些。阿黛秀逐室相送,说寄少了,很抱歉的样子,倒像是她欠大家似的。大家就很过意不去。

  阿黛秀常说自己书读得少,得补一补,买了很多书,一批一批地寄走,说准备回去好好读。她买书爱书的劲头,看了让人羡慕。

  毕业分手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去送她。回来的路上,有两个女生悄悄地哭了。大家都说,日后肯定会想她的。

  再见到阿黛秀时,是在鄂伦春的一次庆典上,因为事前并没有安排行程去鄂伦春,只是朋友热情相邀,便匆忙搭上了去鄂伦春的车,没来得及通知阿黛秀。在火车上,我告诉路远先生,我有三个同学在鄂伦春,相约到时去喝她们的酒。汽车在绿色的大地上穿行,我不禁对即将展开的鄂伦春之旅充满了向往。村庄、河流、森林,还有我想象中的大地风情和壮丽风景,它一定会带给我庄严的激情和恒久的美丽。

  一下车就被浓浓的异乡风情围裹了,斑斓的民族服装异彩纷呈,美轮美奂。淳朴红润的面容,善良真诚的笑脸,仿佛见到了久别的父老乡亲。湛蓝湛蓝的天空上白云涛卷浪起,风云际会。明亮的云朵刺得我们睁不开眼,隐约可看到森林绿色的岚气。大地优美的地平线上,草低路远,波光粼粼。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和这么白的云。

  那是鄂伦春的一个传统节日,会场上人山人海。我想,会不会碰见阿黛秀呢?这样想着,肩头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回头,居然就是阿黛秀。我们都很惊诧,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一下。她的脸通红,用浓浓的乡音说:“妈呀,真是你!远远看就像是你,知道区里来客人了,还想会不会有你……”这个会面像刀一样刻在心底。谈了几句,知道她做一个体育代表队的领队,一会儿有比赛,便匆匆分手。不多一会儿,便看到她出现在拉杠的赛场上,那天我看她胜了两场,可惜我们因出席地方政府的宴会,提前早走,而没能看完她的比赛。我想,她一定是胜出的,因为她的气势在那里。

  那个夜晚,天色只是深邃,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月岚和雾岚抑或水汽,是一种奇异的淡蓝色。中间一抹轻淡的云,清雅圆润,大得令人惊异,几乎占满了整个天空。湿漉漉的,下端几乎淋漓着水滴,晶澈欲滴,与地平线之间,如宣纸上洇开的青墨,浓浓淡淡,恰到好处。一地银露,疑似霜雪,走过去,似乎踩破银盘,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远远望去,像一个刚刚出水的银盘,有一种难以企及的美感。我相信,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月亮。村庄、河流、森林、田野,小镇像一幅置放在银盘背景上的剪影,人影在明澈的月光里清晰而纤细,轻纱拢着,透明的大地,月色飘逸。一会儿,我们行走间,淡幽蓝润的夜色里,出现了一颗明锐的星星,如端庄玉立的贵妇的一袭藏蓝色长衫上佩戴的一枚蓝宝石胸针,别样的动人。我很惊异,星星也会有这么清亮,这么水润,这么晶莹,这么剔透。

  篝火晚会结束后,阿黛秀很快联系到了李良大姐,给空特勒打电话,适逢外出。我们几个人聚在一家小餐馆吃狍子肉,这是阿黛秀提前安排的。每人为我们准备了两瓶酒,阿黛秀提议,不醉不归。我们拣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月亮几乎占满了窗户,月光在酒碗里跳动、荡漾,酒香也随了月光暖暖的弥漫。冰清玉洁,一片“霜天雪地”,清脆而晶莹的碎响似乎就萦绕在耳际。我们也仿佛童话里的主角。现在,每听到那首《月亮之上》,就总是想到那个夜晚,想到那晚的酒和酒碗里的月亮;想到阿黛秀的歌声,想到她温暖的笑容,就会情不自禁地在心底唱起《鸿雁》,一种莫名的伤感也总是随之而来。

  那晚我们喝得伶仃大醉,还不尽兴,跌跌撞撞,像个纯正的猎乡汉子。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到湿漉漉的散发着草香的大地上,几只出没无常的狗也随在我们身后,一遍又一遍陪我们去敲响沿街的每一家小酒馆。最后终于敲开一家小卖部,又喝下两瓶,然后到李良大姐家做客。李大姐和她的爱人热情接待了我们。李大姐的爱人温文儒雅,亲切深厚,在书房里和我们说了很多话。我尽管酒醉,相谈之下,强烈地感受到他的睿智与明达。以致后来我得知他的不幸时,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这个强烈的印象,尖锐的悖理挫折着思绪,无法理喻的愤慨弥漫了很久。这样一个人是怎么也和野蛮和血腥联系不起来的。如果不是我们的法度出现了问题,那就一定是我们的人心出现了问题。如果人心荒芜了,野草肯定会缠绕我们的思想和行为。那么一切也就不足为怪了。在李良大姐家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温暖的夜晚。日后,一想到这个夜晚的温暖,联想到李大姐爱人的遭遇,就愈感到人心的荒冷。

  第二天黄昏,阿黛秀陪我和几个朋友去阿里河看水。阿里河的水仿佛是透明的,没有一丝杂质,如果不是流动着,简直就是一块水晶。夕阳无限好,霞光里的阿里河仿佛在我们的血脉中流淌,每一束波光,每一朵浪花,似乎都关乎着情感的起伏,都能勾连起心灵的感应,这是任何一条河都没带给过我的体验。大家都说阿里河应该是梦中的河流。如果不是天色已晚,同行的朋友执意劝我,我是一定要畅游一番的。直到夜色苍茫,只闻一片水声而不见水波时我们才离去。离开时,我们俯下身,喝了阿里河清澈的河水。一口下去,连月亮也喝到肚子里去了,感觉五脏六腑都是透明的。面对阿里河,觉得身与心也是一尘不染的。她仿佛深流在尘世之外,连接着我们的血脉,而我们血脉的上游就该是这般的清澈、明亮。我们都弯下腰,洗去脸上的尘埃,连同我们的杂念一起洗掉了。记不清是谁说了一句,如果一个人天天面对这样的河水,内心也一定会清澈起来。阿黛秀说,清水洗尘,鄂伦春人的心就是水洗过的,肚里没有曲里拐弯的肠子,一切都那么自自然然,简简单单,真真实实。她说得非常深情,这让我看到了一个诗意的阿黛秀。

  从话筒里再次听到阿黛秀的声音时,她已是乌鲁布铁的副乡长了。她在电话里问我,鄂伦春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我几乎没有思索,回答她是阿里河的月亮。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我以为你会说嘎仙洞或者撮罗子。阿黛秀和我谈她的生活、工作和苦恼,以及对文学、人生的理解,还多次谈到他对丈夫和孩子的挚爱。她把文学和她的人生联系在了一起。我是个不善谈文学,甚至害怕谈文学的人,因此,有点敷衍于她。今天想起,让我惭愧。也许,那时她需要这些解压和支撑。她也许也需要从中汲取力量或更大的勇气。于是我告诉她,以后我还要去看看阿里河。她说,你来你来,你这么爱阿里河,阿里河水也想你!后来她忽然说,她老有一种预感,有一种阴影缠绕着她。她有时很害怕这种阴影的缠绕,她和我谈了她亲人的遭遇,以及带给她的暗谕,她牵挂的不再是她自己,她说她还有些东西想写。

  “说不定哪一天忽然就倒下了。”她忽然对我说。

  “这是我家族的宿命。”听筒那头,能明显地感受到她沉默着。

  我已不记得我是怎么去和她讨论这些事的。我只记得,那时,她带着姐姐留下的三个孩子一起生活,她从没和我说起生活的困苦和琐碎。现在我才觉到,其实她已分明感受到了生活的纠结和重压,她只是漠视这些纷乱和蛮力,不屑一说。

  让我吃惊不已,甚至有点不寒而栗的是,一个预想到自己命运的人,一颗敏感到天谕气氛包裹的心灵,一个去勇敢承担苦难重压的人,又该是一个怎样意志坚强的人。对这样一颗灵性通达的心灵,这样的日子是如何过下去的。我想这是谁也体察不到的,也是今天我用笔墨所难以表达的。我不敢用笔写下,或者去猜测,甚至去体会她的这一段日子,也不敢去用那些形容词。她生命的激流,不是几个词,几句话就可以描摹出来的。生者对逝者的所谓的知著,不过是掠其形,而失其神,难其魂的蹩脚的赝述,最多也就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罢了。痛矣,阿黛秀!

  真正的理解是建立在关乎心身的痛切的相同的体验之上的。我当时只是觉得她的心情灰暗,情绪有些低落。觉得她这么乐观的人,走出这灰色只是个情绪离合的过程,时序的转换和日子固有的暖意会使她好起来的,也就并没有去认真的对待。并没有像现在想这么多,就匆匆结束了谈话。后来又草草通过一两次电话,也总是不知从何说起。听时,阿黛秀已平静了许多,也就再没有说起这个话题。她挂断电话时,忽然说:也许,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说她珍惜和每一个人的友谊。现在我忽然明白,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命运的缠绕,而这个宿命般的预感,其实已深入到了她的血脉,她只是勉力抵挡着,尽力使自己显得轻松。然后她说,好多同学的电话她没有了,给我找一份,然后把电话挂断了。我不知道电话那头她是怎样的情状,尽管我落寞了很久,但依然没把这当回事。只当她真得被一种无端的幻象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

  世事无常,没想却被她不幸言中,甚至是一语成谶。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评述她的这种预感,是命运的神喻,还是天谕的领悟,抑或是生命的暗示。一个有情感的唯物主义者,面对这样的命运都不会说这可能是巧合。因了阿黛秀的缘故,我了解了一些关于萨满的皮毛。有人告诉我,任何神喻,都是天道,不能捕捉,只能领悟。

  雨渐渐大了,一派萧萧索索的田塘秋声,反而听不到雨打荷叶的声音了。烟雨中的荷塘迷濛着水雾,远近的村子也苍茫一片。池塘岸柳,杂树生烟,只不见行人的踪影。满耳充斥的荷声,满眼秋天的雨水,亭子里的游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才觉得寒意袭了上来。雨水顺着亭顶的茅草湿透了桦木的亭廊,一种木香随了雨气潮湿的浮动,让我产生了一种重新回到了林区的错觉,便想到了鄂伦春,想到了95年我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末秋初还在此说笑。阿黛秀后悔自己没带相机,而现在这个浑身上下都充满生气的人却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人生也从此落下了帷幕。这个敦厚、率性、清澈、温暖、善良、豪爽的鄂伦春人,不知道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可否感知、聆听到今日的雨声。可能是平日里常不见面的缘故,现在也不觉得她的离去,只觉得她在某一处我不熟悉的地方忙碌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一个电话打过来。而我正在写着的这些文字,以及她那韵味独特的歌声,清澈的笑容,只当是阿黛秀和我们共同沐着的一袭清风了。

  “阳光下面无新事。”这是阿黛秀和我讨论的最多的一句话。

  至今,她的那些同学朋友,依然在城市和乡村奔走,她叹息的那些人事依然在这个世界里生发、轮回。我不知道她的那些书现在摆放在何处,又会对那一个心灵发生作用,更不知她魂归何处,乡关几重。只知道一个作家的逝去,不应该只在亲人中痛切。也许,在她熟悉的朋友间她留下的这样那样的遗物,甚至可以捕捉、聚拢到她的形迹和气息。或者在生活中依然奔波的人,会在过往的岁月中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回忆起她的点点滴滴来,以她闪光的地方来提醒、矫正自己,加深一些念想,不致很快忘却。另外一些人,包括她的亲人,某一时刻,或者某一瞬间,受过她的恩泽、感染,留下了印象,衍成追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那些文字,或多或少,让我们看到了她的这个民族的一角,那怕是很小的一角。她的创作,不论薄厚,都是这个民族文化的传承和传递的载体。她也便是当之无愧的传承者了,这已经足够了。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是一个民族心灵史的一个小段落。不管这一段落如何局促、狭小,它与她同代的作家,并且以女性的视角和细腻,第一次在人类学意义上向世界打开了本民族的一扇小窗户。这扇小窗户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片风景、每一缕光亮、每一种表情,都是弥足珍贵的。况且,她还以她特有的单纯、清澈、诗意,曾经或多或少,过滤和漂洗过一些人的思想和行为。

  许多年后,如果我们淡忘了,不是我们老迈了,就是我们失去了感动和领悟的能力。或者是我们遇到了更令我们激动的人事,那就不必害怕忘记。只要我们那时还会被感动,我们就不会被随波逐流的人群淹没。我们只须在尘世中保持一份真诚,一份清醒,一份坚守,便也足够了。现在的一切,也就无须去伤感。那就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保持一颗会感动,会倾听的心,并且有愿望去践行。倘使不能,那我们也无须为自己开脱。倘人人有一种理想的生活,坚持了,人便会单纯,世界也就会少一分纷杂、迷离。

  那么,一切结果,并不是我们走过去的情愿的那个最后。这肯定不是命运的因果,也不是人生的因果。尘世有尘世的法则,纵然万年,终究还要一去成烟。

  那么,阿大姐,一路走好。

王建中  

写于1997年12月9日

责任编辑:曹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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