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灯的女人
发表时间:2016-01-07

  鄂尔多斯历史上颇有声名的女人,也是最有魅力的女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先是嫁了权倾清王朝的定王为夫,后又续弦蒙、晋、陕边地第一大地主,准格尔旗土皇帝那森达赖。一抹丹青,百年传奇。

持灯的女人

  定王府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七太太离开定王府时,带了很多梧桐叶子,保存在一册册古书里,侍女们都不理解。出王府时,受到盘查,很多金银首饰都丢弃了,独独舍不得弃掉这五六箱书籍。除了这些外,还有整整五箱宣纸。道路不靖,兵匪出没,一路上车马劳顿,丢了不少东西,这十个箱子却始终视为珍宝。到了草原,安顿住了,嫁给了蒙、晋、陕第一大财主那森达赖,金银首饰便都送了带出来的丫鬟侍女。陪嫁的独独这十个箱子。

  七太太善丹青,到了草原蒙地后,喜欢上了这里的灯笼。便自己动手做了很多灯笼,逢年过节,挂在院里院外,非常醒目,也很特别。灯笼的架子都是七太太自己动手扎的,先是采来柳条,培干,然后在宣纸上画了很多兰草,糊好后,晾干,一个灯笼就扎好了。一年四季要扎好多的灯笼,到过节时,就都挂出来,一院的红灯笼,风一吹,飘飘忽忽,煞是好看。七太太便持了一盏灯,在院里院外转半天,看这些灯。好多年后,很多人依然记得七太太持灯从院子里走过的样子,惊叹不已。有一年请了一个戏班子,唱二人台《挂红灯》,七太太听得高兴,随手就赏了戏班五十个银元。这相当于当时戏班一年的收入。七太太喜欢二人台的说法就传开了,好多戏班都唱《挂红灯》,却再没有一个戏班受到过七太太的邀请。灯笼年年在做,年年在挂,画也年年在画,依然是兰草,依然是一院灯笼,七太太却成了掌握官府财政大权的大管家,参与军政大事的决策,俨然大权在握的样子。这样一过就是十年。

  这一年是1932年,这一天是古历正月初四。七太太惊醒了,她以为是爆竹声,大年正月初四,放爆竹是再正常不过。忽然又是几声尖锐的枪响,七太太吃了一惊,迅速起床,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儿。天色尚早,薄薄的曙色中,奇子俊从后院跑出来,边跑边喊,“阿爸,救命!”奇寿山紧追其后撵过来。月亮门里,奇景峰闪出来,迎住奇子俊问:“出了什么事?”奇子俊看是那森达赖心腹奇景峰,便放慢了步子,未及答话,奇景峰忽然抬起枪来,对准奇子俊就是一枪,奇子俊一头倒在了月亮门的台阶下。那森达赖出现在门口,大喝一声:谁的枪走火了?没有人回答。躲在廊檐下的杨青山、杨宝宝一见那森达赖出来,犹如老鼠见到猫一般,瞬间就躲在柱子后面了。奇景峰径直朝那森达赖走来,举手就是一枪,那森达赖中弹,踉跄了一下,恰好奇寿山也赶过来,举枪就向那森达赖射击。那森达赖身中多弹,却站立不倒,他瞪着眼,气势汹汹地冲奇景峰抓去,奇寿山又向他射击,那森达赖又转过身,冲奇寿山扑去。那森达赖挣扎着,似乎想喊北院的卫士,但已不能说话。奇寿山左躲右闪,那森达赖浑身淌血,直向他扑来,奇景峰见状,冲过去用枪柄猛击那森达赖的后脑勺,那森达赖即刻掉转身子,张牙舞爪地向奇景峰扑来。奇景峰躲闪着,奇寿山拔腿便跑,跑出去很远,躲在墙角举起了枪。奇景峰已无处可躲,那森达赖直向他扑来,凶神恶煞地压过来。奇景峰躲开,绕到那森达赖的背后,一脚踹向那森达赖腰间,那森达赖摇摇晃晃地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奇景峰,又向远处的奇寿山瞪了一眼,才倒在了血泊中。黑缎子的羔皮袍子上,满是弹洞。胸脯上子弹穿过时,翻出来的羊毛,白花花的,絮絮扬扬,迎着晨风飞舞。

  这就是1932年2月9日发生在准格尔旗的“二九事变”,《民国日报》披露的震惊民国的蒙旗血案。时任内蒙古准格尔旗代理札萨克那森达赖与其次子、国民党监察院监察委员、内蒙古人民革命党中央执行委员奇子俊被杀。七十多年后,奇子俊被认定为中共党员。

  七太太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悄悄地关上门,把两个孙子叫醒,帮他们穿好衣服,将两个孩子藏到灶坑里。嘱咐他俩: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叫喊,也不许弄出一点声响,奶奶不叫你们,谁也不许出来,不许发声。

  这两个孩子是那森达赖的孙子,一个时年12岁,另一个时年9岁。两个孩子藏到灶坑里,七太太掩上灶坑的盖板,若无其事地躺到炕上,慢条斯理地吸起了大烟。

  房门猛地被人踢开,杨青山、杨宝宝端着手枪闯了进来,用枪一挑棉帘子:“公爷的两个孙子了?”

  七太太不动声色,还是平常的太太架子,身子动也没动,只是轻轻地撩了撩眼皮,左腿架在右腿上,轻轻摇晃着。依旧吞云吐雾,陶醉在青烟中。

  二杨在屋里转了一圈,提高了声音:“两个孙子哪儿去了?”

  七太太吹掉烟灰,将烟灯熄了,慢条斯理地说:“听见枪响,跑出去了,你们没看见?!”

  “胡说吧!”

  七太太很平静:“不胡作非为,怎么敢胡说。”

  二杨在室内又搜了一遍,狐疑着要离去。

  七太太忽然喝道:“你想搜就搜,想走就走?回来!”

  二杨迟疑了一下,怯怯地问:“太太,有何吩咐?”毕恭毕敬起来。

  烟雾笼在七太太身上,她拢了拢头发,坐直了身子,一收脚,便下了炕,从从容容穿好鞋。指了指墙边的凳子,杨宝宝急忙将凳子搬了过来,七太太踩着凳子下了地,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字字千均地对二杨说:“二位壮士,凡事不要做绝。你们要杀两个孩子,很容易,也不急。烦劳二位把寿山请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七太太的话声音很低,却很平静,从容中有一种威严,像命令,不容置疑,更不容违抗,二杨无可奈何地出去了。片刻工夫,外面有人敲门。

  七太太说“是寿山吧?请进!”

  奇寿山推门进来了,执礼甚恭。七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一面拉着一个灰眉土眼的孩子,叫两个孩子给奇寿山跪下。

  七太太说:“寿山哪,你回来时间不长,就杀了公爷父子,这是你的本事。你子报父仇,天经地义,我能理解。子俊与你情同手足,你们本该携手共创大业,你既然连他也杀了,那你就放开手脚干吧!”

  奇寿山想解释。

  七太太摆摆手,制止了他。七太太将两个孩子唤起身:“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死了的不能复生,旧账已经算清,活着的不能再流血了。”七太太将两个孩子往奇寿山面前一推,两个孩子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七太太:“如果你还没有解恨,容易!那就连这两个孩子也杀了吧,斩草除根!”

  奇寿山一再解释,反复表示他起事也是被逼无奈,并没有要杀害两个孩子的意思。

  七太太也没听他解释,只说:“既然如此,那就让死了的人,早些入土为安吧。”

  奇寿山答应了,告诉七太太,他要清理公爷的财产,以便公私分明。七太太很赞成,一口答应。随后,七太太走出房门,来到倒在血泊中的那氏父子身旁,双脚并立,紧闭双眼,垂手默立,静默了好长时间,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缓缓走到奇子俊身旁,俯下身子,抚了几次,才慢慢合上奇子俊的眼睛:“多英俊的后生,多善良的孩子,你本不该是这样的命运啊!”七太太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奇寿山猛然扑到奇子俊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哭诉自己的苦衷,痛说自己的无奈。七太太始终没说一句话,也没有看奇寿山一眼。

  静默就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过了许久,七太太才款款向前,劝奇寿山道:“寿山哪,别哭了,你是有情有义的,我能理解你,也很同情你。死了的,哭不活了。活着的,再不能死了。事到如今,你还是好好地干吧,全旗百姓都指望你了。”她一再感谢奇寿山不杀她们孤儿寡母的鸿恩。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过年时的红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一地碎鞭炮屑像点点残血。偶尔能听到一声山犬的野吠,便又沉寂下去。北风压满了台阶,掠过地上的空酒瓶时,发出空洞的呜呜声,一丝雪霰似有若无地飘过。

  七太太不诉不泣,不卑不亢,奇寿山来收取财物时,七太太既不讨情,也不拒绝,如数交出。七太太说:“这都是死鬼从庶民百姓那里拿来的,理应归公,我一点儿也不吝惜,我这个人视金钱如粪土。”随即殷切款待来人。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一切又似乎烟消云散,春天暖洋洋的气息已迫近,红灯笼已失去了先前的鲜艳。

  七太太在穿过廊檐下的台阶时,忽然说:“把灯笼收了吧。”说完,便安安静静消失在月亮门后。

  奇文英这一天忽然想:七太太在做什么呢?这么久了,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七太太了。这到底是格什么样的女人呢?

  在鄂尔多斯美女如云的女人中,琴棋书画皆通者,唯七太太;容貌与品行均好者,也唯七太太;满、汉、蒙文俱佳者,又唯七太太;临危不惧,泰然处之、应变自如者,还唯七太太。知妻莫若夫,那森达赖就说:七太太是世上少有的女人。一个男人,一生中得到两个贤惠的女人辅佐,如果世上真有什么艳福,这大抵就是了。

  七太太,满族人,出身于北京一书香门第之家,那森达赖的续弦妻子,待人温文尔雅,处世练达圆通,深得那森达赖的信任。时人曾说:“张济民有运筹帷幄之明,七太太有垂帘听政之聪。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是那森达赖的左膀右臂。”之所以叫七太太,是因为她曾是清廷最有权势的和硕定王的七姨太。七太太画兰,一点颜色,几笔洇濡开来,一丛兰花便栩栩如生,咄咄逼人,鲜艳得仿佛要从纸上挣脱下来。

  谁也看不出,她是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七太太明里大义灭亲,暗地里却施展权谋,积极组织力量,伺机反戈。她分头发动那森达赖的亲属、心腹、旧部,让他们暂且收起羽翼,不能坐以待毙,等待时机。政变后,奇寿山拉拢那森达赖的堂弟奇文英,称奇文英为叔父,三天三夜的攻心,奇文英放弃了戒心,双方取得了谅解,表示愿意放弃前嫌,辅佐新主,弃暗投明。奇寿山加官晋爵,将奇文英任命为团长,奇文英受宠若惊。七太太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这一天,奇文英接受新职后,便到国公府来探望七太太。

  一进门,还未及将嫂子喊出口,便被七太太骂了个狗血喷头。七太太还不解气,指着鼻子尖又是一顿挖苦,直尅得奇文英无地自容起来。七太太才声泪俱下道:“你凭什么当了团长?还不是你哥哥一手提拔的?像你这样胸无大志、不务正业、非嫖即赌、生冷不成材的东西,在外人手下还能当什么官?抖什么威风?今天,奇寿山羽翼未丰,方来低声下气求你,一旦羽翼丰满,就会要你的项上人头!”

  奇文英听得醍醐灌顶,终于醒过神来,直向寡嫂谢罪。末了,七太太给奇文英下达命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策反那森达赖的旧部,时机一到,要奇寿山的人头。奇文英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桃花一红,杏花就白了。在七太太的出谋划策下,奇文英很快就汇集起了人马。声东击西,杯弓蛇影,令奇寿山眼花缭乱,辨不清真假,分不出主次,很快便乱了阵脚。奇寿山居然来找七太太斡旋。七太太一眼就看穿了这帮人的弱点,深知他们各怀异志,貌合神离,便采取离间之策一个个瓦解了他们,然后各个击破,加深了他们与奇寿山的矛盾,使奇寿山成了孤家寡人。

  段德胜是奇寿山的中坚力量,为政变立下了汗马功劳,来见七太太时,七太太就针对他财迷、色迷、爱慕虚荣的弱点,涕泪交加地说:“两辈人守寡,两个孙子弱冠,各方面都得靠你多多关照。你整日为旗务操劳,实在太辛苦……快到房里去休息吧!”便令人将段德胜领到奇子俊遗孀库伦太太的房中……

  杨宝宝强娶有夫之妻,闹得沸沸扬扬,七太太却送上大礼相贺,夸杨宝宝是人中之龙,有胆略,有气魄,将来必成大事。杨宝宝听得灵魂出窍,野心陡长。他感激涕零,一再对人说:“七太太是再生之母,有昊天之德。甘愿为七太太赴汤蹈火!”

  杨子林来找七太太,要雇人挖开山中的银库,寻找财宝。七太太就急忙给他送上一百块银元,说:“雇人要花钱,没钱怎么能做事情,不够你随时来取。”七太太果然不食言,如数交给,感激的杨子林五体投地。

  几番较量,云手覆雨,很多人均被她收买,心甘情愿为其驱使。不久,奇寿山的政权就出现了分崩离析的迹象。七太太运筹帷幄,认为时机已到,便反戈一击,奇寿山集团如纸遇火,顷刻瓦解,众叛亲离,奇寿山只身出逃。七太太悬赏捉拿,发出诺令,取得奇寿山人头者,重赏。奇寿山的勤务兵郝敬业经不起诱惑,提供了奇寿山的藏身之地,并击毙了奇寿山。奇寿山政权遂告垮台,前后83天,史称蒙旗第二次血案。

  从此,七太太躬身隐退,将两个孙子抚养成人,再不过问政事。临终时又将两个孙子托付给马占山,马占山敬重七太太,一口允诺。

  晚年的七太太喜欢画兰,画好的兰花都做成了灯,做灯几乎成了她孤寂生活的寄托,常常一个人持着不同灯盏,沿着府院走上好久。做出来的很多灯盏,被她送给很多人。她住的屋子里堆满了灯盏,常常几天不出屋,守着这些灯一坐就是一天。到夜晚,忽然点起几盏灯,枯坐漏断,蜡烛燃尽,方才离去。

  1938年冬,在抗日战争的炮火中,七太太病逝,葬于忽鸡图崖畔。临终时,一再告诫孙子,不可出卖民族和国家。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沙圪堵镇修忽鸡图水库,一口棺木忽然从高处落下。知情者说,那是七太太墓。有好事者称,墓中必有大量财宝,遂撬开棺椁,搜遍墓穴。七太太身无杂物,更无金银,也别无他物。仅在口中找到一块银元,这是本地最普通的风俗,家家如此,人人无异。(王建中)

责任编辑:曹 敏

上一篇: 小桔灯

下一篇: 天下西口